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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剃头,剃头(散文)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4:31:58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乡下,活跃着一批担着挑子专门给人剃头的手艺人。那时候,每一座村庄都有一个专门的剃头师傅,久而久之,剃头师傅之间便形成了一个共识,只在自己负责的村子混饭吃,绝不染指其他人的地盘。给牌楼剃头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师傅,大名胡福来。看到他的挑子远远地进了牌楼,大家就喊“胡福来来了!”那个多出来的“来”字有些拗口,慢慢地,牌楼人就给胡福来改了名字。胡福来不叫“胡福来”了,叫“胡福”;“胡福来来了”也就变成“胡福来了”,福字和来字中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胡福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究竟。明白过来的胡福并不较真,黝黑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胡福个子不高,印象里,至多也就一米六左右。但他的儿子却毛竹似的,噌噌噌,长到将近一米八。胡福每次来,总要带着这个毛竹似的儿子,让儿子跟着自己学。但胡福剃头的时候,儿子总是蹲得远远的,无所事事地摆弄着地上的落叶和树枝,或者想方设法地阻止列队搬家的蚂蚁……一开始,大家以为毛竹光长个子没长脑子,也就是孬子,渐渐地大家才发现,毛竹其实一点都不孬,只是和胡福一样不喜欢说话。胡福虽然不喜欢说话,手艺却无可挑剔,尤其是修眉毛。胡福修过的眉毛不像是修出来的,像是画出来的。这是胡福祖传的绝活,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即将出嫁的大姑娘,才有资格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请胡福赏脸露一手。这又要说到另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了。手艺人大多有些绝活,剃头的师傅们也不例外。在唐庄剃头的朱师傅,绝活是剃婴孩的毛头。婴孩的毛头是很难剃的,只有老师傅才敢动手。婴孩畏惧于冰冷的剃刀,又不明所以,时常要大哭大闹。但朱师傅却能一只手稳住婴孩的脑袋,另一只手飞快地游走着剃刀。看着一缕缕乌黑的头发纷纷飘落,那个被稳住脑袋的婴孩居然不哭也不闹,片刻之后,婴孩的模样就变了……因为有了这些绝活,剃头这门手艺通常只是传后。外姓人如果想拜师,那必得先入赘,做师傅的上门女婿。

毛竹是胡福老来得的子。上面梯田似的,码着四个姐姐,毛竹是老幺,胡福心里宝贝着,便想将手艺传给这个经常旷课最终主动辍学的小儿子。谁知道毛竹根本不买老子的账,让他跟着也愿意跟着,但跟着归跟着,就是不学。于是,胡福剃头的时候,胡福忙胡福的,毛竹玩毛竹的。

乡下,无非就是花花草草,无非就是飞禽走兽。毛竹所谓的“玩”,其实就是闲极无聊,打发时间,自己给自己找乐子而已。毛竹玩得太专注了,专注的毛竹,看上去就像一个孬子。孬子一样的毛竹让胡福的气不打一处来,他停下手中的活计,从外围悄悄地包抄过去,出其不意地扇儿子几大耳光,“打死你个不争气的!屌东西……”儿子从来没有还过手,他摸着脸,低着头,飞快地闪到一边,倔强地看着愤怒的老子。不还手的儿子赢得了大家的无限好感,大家便七嘴八舌地数落着胡福,这个说,这孩子多乖啊!你怎么舍得打?那个说,不学就不学,还愁吃不饱饭么?如此等等。“屌东西”原来是个宝啊!村民们无原则的吹捧,让胡福一面生气,一面窃喜,出来剃头,依旧带着那个“不争气的”。

既然还带着,就得有个说法,于是胡福就让儿子专门给自己挑挑子,挑到地方之后,依旧是胡福忙胡福的,毛竹玩毛竹的。渐渐的大家也就看穿了胡福的心思,这是胡福变着法子在给儿子补身体。手艺人,吃的是百家饭,乡里乡亲的,谁家也不少那几碗。看穿了大家也不好说破,多一个毛竹,无非是再添一双筷子。毛竹吃饭从来不坐桌子,他饭量大,每顿必得两大海碗。饭时,毛竹直接从主妇手里接过碗,红的红,绿的绿,高高地码到了碗口。接过碗的毛竹响亮地咽着唾沫,走到门外,一仰头,几乎直接倒下去,仿佛喉咙下面接着一个漏斗。毛竹的吃相令人瞠目,每到饭点,总有人悄悄地蛰伏在远处,或偷窥,或围观。再看胡福,却在桌子上抿着小酒,抿一口酒,吃很少的菜。

父亲每次劝菜,胡福都心不在焉地看向门外。门外,毛竹正如饥似渴地端着海碗。胡福心里过意不去,嘴上却不好说。

母亲喜欢红烧鲫鱼。每次给毛竹夹菜,胡福都不放心地盯着母亲手中的筷子:“不要鱼。他不吃鱼。”毛竹的漏斗也是肉做的,鲫鱼多刺,直接倒进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毛竹不说话,脸红着。

每次忆及这一幕,我的眼前总会浮起胡福的那张黝黑的脸。他的谦恭,近乎卑微,既酸楚,又可怜。

剃头成为一个行业,是从清朝开始的。老北京歇后语说“剃头挑子一头热”,是说挑子的一头放着凳子和各式各样的剃头工具,这是冷的一头;另一头是个长圆笼,里面放一个小火炉子,火炉上面还有一个盛水的广口黄铜盆,这就是热的一头。这种“一头热”的剃头挑子和努尔哈赤一同入关,因此,最早的剃头匠人都是兵。汉人自古蓄发,看头发极重,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动了他们的头发,就像杀了他们的父母一样,大不孝。努尔哈赤进关以后,就颁布了一条极为严苛的法令:“留头弗留发,留发弗留头。”以剃头不剃头作为归顺不归顺的界限。为了有别于汉人,努尔哈赤下令建州人和归顺的人都剃成半个月牙式的头,形成明显的标志,以此避免归顺的人“身在曹营心在汉”。当时,明朝人见到剃头的人就杀,满洲人见到不肯剃头的也杀,归顺的人既已剃了头,只好死心塌地地跟着满清。

满清的剃头匠人权力极大,看上去平淡无奇的挑子,令人毛骨悚然。每一副挑子上都挂着一块一尺来长的钢刀布,钢刀布的正面是匠人来回蹭刀的,背面赫然印着十个大字:“留头弗留发,留发弗留头。”据说这也是努尔哈赤的旨意,剃头匠人有权强迫汉人剃头,如果不剃,匠人可以直接取其性命。除了钢刀布,挑子上还有一个物件不可不提,那就是钩子。剃头挑子上的钩子大而且硬,平时用来挂毛巾,匠人洗完头洗完脸之后,顺手一挂,便捷,适用。但大而硬的钩子其实另有用处,匠人杀完人之后,要将人头挂在钩子上示众。最早的剃头匠人都是刽子手,他们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剃头的挑子,成了杀人的刑场。

这样一副剃头挑子,留存着征服者对被征服者残酷杀戮的痕迹,当它徐徐退出历史的帷幕,留给世间的,却是另一副改良之后的动人面孔,作为旧风俗的一部分,它从老北京流传到了其他省份。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挑子。在我的乡下,走村串户的剃头师傅是不需要带炉子的,无论到谁家剃头,灶上都烧着现成的热水,突突,突突突。那剃头挑子的两头都挑着些什么呢?一头还是剃头用的工具箱,上下两层,两个盒子都不大。讲究一些的师傅,工具箱还要上锁,一个简便的铁搭扣,更精致一些的,比如胡福的工具箱,就挂着一把月牙型的小铜锁;另一头是一只红彤彤的塑料水桶。为什么要挑塑料水桶呢?

每年腊月,是剃头师傅们最忙的时候。在传统的习俗里,迎新年都要剃头,而在元宵节之前,又不能剃头,因此,腊月里的剃头师傅时常要起早贪黑,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在过年前剃完头。师傅们这时候也乐得辛苦,一年忙到头,“剃头钱”要按人头收。这又是乡下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再穷,“剃头钱”也要付给剃头师傅。剃头钱也是债,是债,就不能跨过腊月三十。牌楼人的老话说:“欠一天,穷一年”。剃头其实很便宜,一个大人一年不超过十块钱,娃娃头(牌楼人叫“锅铲头”),只要两块。然而,谁家都有急事,遇上那种一穷二白的春节,只好以物抵债,给米面,给鸡蛋,给腌制好的鸡、鹅或者鸭。这些抵债的日用品,师傅们也乐意接受,欢天喜地地接过去,一层层地码在红彤彤的塑料水桶里。一趟收下来,年货都齐了,手头还能节余一些零碎的闲钱。一个手艺人,还图什么呢?乡下人,小富即安,知足了!

因此,快到春节的时候,胡福时常独自拎着轻便的工具箱,瘦高的毛竹扛着装有鸡鸭鹅的塑料水桶,一步一颠地走过牌楼的黄昏。这对悬殊的父子各怀各的心思,骂过,打过,也发过毒誓,像一对冤家,到头来,终究离不开彼此。“饿死鬼”投胎的毛竹跟屁虫一样在父亲的屁股后面转了好几年,除了吃遍整个牌楼,他始终不肯传承父亲的手艺。当然,这是后话了。

一九九0年,我在长江北岸的一座小镇读高中。当时小镇已经有了一家“现代化”的理发店,理发店的门楼上挂着醒目的招牌,“靓丽发廊”,店门口还杵着一根一米多高的霓虹立柱,“靓丽”转过来,“发廊”转过去,螺旋式上升,令人目炫。店里的理发师是个矮胖的年轻人,顶着乱蓬蓬的栗色的头发,咬着烟,晃来晃去,像一只觅食的火鸡。令我难以忘怀的,是发廊里循环播放的流行音乐:《读你》《再回首》《大约在冬季》《遇上你是我的缘》《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一无所有》《少年壮志不言愁》……每一次路过,我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自己的脚步,当真是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啊!今天想来,正是这家我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靓丽发廊”,让我记住并喜欢上了这些老歌。

和“靓丽发廊”比起来,生意真正火爆的,却是中学门口的一家小理发店,小镇居民、学生和老师是最主要的客源。理发店的门脸并不大,没有招牌,只在铁皮门上喷着两行六个歪歪斜斜的大字:“改变从头开始”。在旧作《1990年的乡下小镇》里,我写过这家理发店和理发师许小雪,其中有这样一段描写:

“理发店里的招贴画,来自省会合肥的一所美容美发学校,据说许小雪自己就是这个学校结业的。这些我们从来没见过的招贴画哗啦啦地向我们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里有栗色的、火红色的、金黄色的头发,还有我们当时谁也不认识的周润发、张曼玉、王祖贤和林青霞……”

改变,从头开始。许小雪先是慢条斯理地洗头,然后是慢条斯理地修剪、吹风,再然后,许小雪还要在你的头部轻柔地按摩几分钟。躺在转椅上的那个人第一次成为“上帝”,简直不敢相信,几乎无所适从。当“上帝”的屁股恋恋不舍地离开那座转椅时,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变了,神清气爽,焕然一新。这样一套完全有别于走村串巷的剃头师傅的做法,让年轻而清纯的许小雪成了一个明星。因为许小雪,宁静的小镇啸聚着一群又一群不良少年。他们围着许小雪打转,相互争风吃醋,于是约架,决斗,群殴。最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结伴捣毁了许小雪的理发店。

许小雪关门歇业之后,小镇上又新开了两家灯火通明的发廊,几乎与此同时,破罡街上也出现了第一家发廊。这些发廊在让乡亲们耳目一新的同时,也让剃头挑子渐渐失去了市场。剃头挑子究竟销声匿迹于哪一年,没有人能够说得清,除了那些无可奈何的剃头师傅,估计也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值得拿出来说说的事情。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亲们,终于有闲钱去破罡街上的“改美理发”理发时,一个属于胡福的时代,无可逆转地谢幕了。

胡福,那个领着毛竹走村串巷的老人,在新世纪前夕含恨离世。老人离世时,竟没能等来自己唯一的儿子。他白天等,晚上等。他等啊,等啊,悬着一口令人揪心的长气。他等啊!等啊!身上都臭了,头发窠里,蠕动着饱满的白蛆。内衣上,黏着一道又一道血丝……

作孽啊!胡福的悲凉遭遇让牌楼人异常愤怒。儿子不给老子送终,这是牌楼人眼里的“大不孝”,男女老少都能指着鼻子骂的。但杳无音讯的毛竹听不到乡亲们的骂声,即便是听到了,大约也会报以几声冷笑。婚后的毛竹长时间无所事事,他既不肯传承父亲的手艺,又不甘心做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牌楼人的老话说:“惯子不孝,肥田出瘪稻。”看着儿子坐吃山空、孙女嗷嗷待哺,愁肠百结的胡福终于忧思成疾,一病不起。胡福一倒,毛竹原本应该侍奉在侧,尽人子之孝,但他竟然不辞而别,净身出户,连老婆都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在很久很久之后的传说里,那几年,毛竹先去了浙江,后远走云南,最终在广东犯了事。敲诈勒索,飞车抢夺,传说里的毛竹无恶不作。

如今,将近二十年过去,牌楼人再也没有毛竹的消息,毛竹就算出来了,估计也不敢再回牌楼。久违的牌楼早已物是人非。胡福留给儿子的那栋两层小楼,多少年了,始终“铁将军”把门,门槛石都老了,灰尘积了一尺厚。

在漫长的岁月里,许多物事都悄悄改变了它们原初的样子。比如藏污纳垢的美容美发店,所谓的“美容”,只是一个掩耳盗铃的幌子,背后的肮脏交易人尽皆知。每次陪父亲去小区附近的美容美发店,父亲总要摸着自己的脑袋,对笑容可掬的女服务员说“剃头,剃头”。笑容可掬的女服务员先是一愣,然后抿起嘴,迅疾地转过身去,偷笑。

父亲的头发少而短,很好剃。父亲也从不挑剔理发师的手艺,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年纪大一点的男师傅。”坐在躺椅上任人摆布脑袋的时候,我不知道父亲是否想起过胡福,应该是想过的,每次,当他蹒跚着脚步,走出音响震耳欲聋的理发店时,总要深长地嘘出一口气。看着父亲的满头白发,我总会忆起那个死不瞑目的老人——夕阳西下,梧桐树纷披万道金光。余晖里的老人像父亲一样将我搂在怀里,一面给我剃“锅铲头”,一面和我说小时候的毛竹,各种顽劣,行迹不堪……往事历历在目,我竟已是中年。和故乡一样,那些剃着“锅铲头”的牌楼的岁月,我是再也回不去了。它们百折千回,剪不断,理还乱,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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