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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母亲(散文)_1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23 14:25:05

朦胧中,起身去上厕所。走在家里石板路面上,来到家侧那间青瓦遮顶、石板作壁、石条作墩的乡下简易厕所……仿佛间,又看到母亲正在地边忙活。地里牵出的根根黄瓜藤蔓上,结着一根硕大青圆的黄瓜。黄瓜的清新绿色是那样逼真,还带着根根清晰可见的刺以及还未脱落的花蒂。我很高兴,对母亲叫道:“妈,这根黄瓜都熟了,可以摘了,不然该老了,无法再吃。”母亲欣然同意,说:“摘吧,地里还有其它熟了的菜都一并摘了吧,中午可以做一个蔬菜大杂烩。”

我摘了一根黄瓜,握在手里,那种感觉也是那样真实,黄瓜的毛刺轻轻扎着我的手,有一点点生疼,不过我顾不得这许多,连忙放在母亲递过来的筐里。因为我猛然发现这藤蔓上还有许许多多已经成熟或者还带着花蒂的瓜,这里一个,那里一个,都躲在藤蔓下面,如果不仔细看,是难以发现的。有的还是青白色的,生吃刚刚好;有的青绿色的,适合炒着吃;有的都已经老了,青绿的瓜皮一端泛出了金黄色。

看到这些瓜,我兴奋、激动,还有些着急,着急母亲怎么没有早点把它们摘了,如今那些老了的瓜是没法再吃了。我提着筐摘,在藤蔓下仔细地搜寻,找到一个摘下一个,很快我发现筐已经放不下了,我又拿过背篓来。接着,我在黄瓜藤蔓间还发现了四季豆、扁豆、豇豆的藤蔓,这些藤蔓上都结着东一串西一串的豆角。

四季豆的豆角鼓鼓的、已经熟透,豆角的皮上长出了一条条血紫纹印,煞是好看,似乎还带着一点悲壮的意味。扁豆的豆角却是扁扁的,并不是因为它天生就如此扁,只是因为太嫩没有成熟,里面的豆子还没有长起。我摘了一串拿在手里,那种没有成熟的扁豆豆角的蜡质感实实地与我手的皮肤贴在一起,这是我很喜欢的感觉。长条的豇豆已经完全成熟,个别的豆角已经干枯,薄薄的豆角衣紧紧地包裹着里面的豆子,似乎很是舍不得与自己的子分离。

我激动地大喊:“妈,这么多的菜都熟了,你怎么没有摘啊!”很快背篓也放不下了,我手忙脚乱地摘着,一不小心把一窝扁豆的藤给扯伤了。母亲看见了,连忙走过来用湿润疏松的泥土将断了的地方用心仔细地扶了又扶,就像医生给人断了的腿做接肢手术一样。做完这个,嘴里对我说:“有地,只要愿意动,随便种点菜就够吃不完的。”

是的,我知道这是母亲的常话,“只要愿意动,随便种点就够吃不完的”。所以,母亲总把房前屋后、犄角旮旯的地方都种上各种各样的蔬菜,冬瓜、南瓜、芋头、魔芋、姜、葱、蒜……但凡想吃的、能吃的,地里能种的、那一丁点儿地能用上的,都不会闲着。而做这一切,母亲只是用一早一晚一午的一点时间来完成,其余的时候她还要像父亲一样下地干活。

“妈,这衣服该干了,我收了吧?”,日落西山时,我站在屋外的坝子里,望着已经下到山后面、树窝子里的火烧日头问母亲。“嗯,收吧。对了,你那里的衣架还有用不完的吗?”正在收衣服的我却一下子火了,“不是给你说了吗,重新买一把新的,要得了多少钱!那些旧得不成样子,甚至都已经不能用的玩意儿还留着干嘛!”母亲嗫嗫着,说不出话来……我却因为自己的这一火、一吼,从刚才的情境中惊醒过来。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个梦,梦里的一切是那样真实。是的,刚才梦里的一切都是我母亲的真实生活写照。我看看窗外,一片蒙蒙亮,城里的夜看不出现在是几点,但估计应该是下半夜,或许天不久就会亮了,我在心里这样想着。本想翻过一个身,接着睡去,小便却憋得急了,起身披衣摸黑去了一回厕所。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忆母亲那些辛酸过往

“你老汉那时很有些可恶的”。这是我自懂事起,母亲常给我说的一句话。这句话的背景就是,母亲那时刚从几百公里外嫁到当初那个一穷二白的家,铺床时,我母亲不会往被套里装棉絮,于是叫比母亲大了十多岁的我老汉帮她装一下;结果我那个老气横秋的老汉只瞟了她一眼,就走出那间黑黢黢的屋子,拿着一把锄头下地里去了。

母亲当时具体什么心情,她没有给我说,我也难以想象。只是一个新嫁娘不远几百公里嫁了一个比自己大十多岁的男人,家里还是那样黑咕隆冬、一穷二白。家和人一样不解风情,想想都没什么意思了。也许不是母亲不想给我说她的心情,应该是只上了两三年小学的她没法用语言来准确描述吧。因此,她只能用那一句“你老汉那时很有些可恶的”来形容和表述她所有的无奈、心酸和绵绵不绝的痛苦罢。其实什么事情的开头都已经决定了过程甚至结尾。

如果我老汉不愿意帮母亲套棉絮这件事情只是一件极小极小甚至不值一提的小事,那接下来发生的许多事情,才是母亲心酸过往的开始。如果要形容我老汉自私、固执、脾气坏到极点,一点也不为过,当然他也有他的无奈和痛苦吧。

母亲来到这个家不到一年,便怀上了我。那时我老汉随着一个亲戚去了山里伐木,家里只有年迈体弱多病甚至我都没有见上一面的奶奶,母亲应该是挺着一个大肚子照顾脖子上长了肿瘤的奶奶的。几个月后,奶奶走了,我老汉又回到了家,但因为那时还不知道母亲肚子里是一个女儿,母亲应该还是受到了一些照顾吧。我老汉将从山里弄来的山芪炖着老鸭子汤给母亲补胎,结果把我是补得又白又胖,却让母亲受了老罪。

母亲躺在自家床上阵痛了三天三夜将我生了下来,可是听说是一个女儿,我老汉独自一个人走出去痛哭了一场。这些当然都是听母亲说的,母亲又听当时来照顾她的外婆说的。由此可以想见我有多么不受我老汉的待见,几个月大的我很爱哭闹。一次母亲忙着做饭,让下地回来的我老汉抱一下正在哭闹的我,可是脾气极坏的老汉毛毛躁躁地哄了我三两下,扯起他那干农活、做石匠的大巴掌扇在我的脸上,直把当时几个月的我打得憋过气去、好久也回不了声,母亲抱着我哭了老久。

母亲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诉我,她当时有多么的心酸和痛苦,或者只是想说说那些心酸过往,以至于不让自己的心堵得慌,让自己一吐为快吧。可是在我听来,那时的我又是多么的可怜和无辜。或许我应该让那几巴掌打死,就不会有后来的许多事情。听到自己这样的成长故事,我首先应该要恨的是我老汉,可是我多少也是怨恨母亲的吧。如果她不告诉我这些,我也就不会知道自己这些近乎悲惨的过往。可能一个人的心和身承载了太多的痛苦,以至于盛不下了,他总是需要发泄的。算了,还是说我母亲吧。

说这样的事似乎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女子,让母亲遭受了这样的待遇,其实也不完全是。后来我还有了一个弟弟。关于弟弟来到这世上的事,很多都记不得了,许多都是模模糊糊的,有也是母亲说的罢。模糊的记忆里,我有弟弟的那一段,我应该过了一段不错的日子。为了逃避二胎的追查,母亲躲到了一个亲戚家,我却被送到了另一个亲戚家,我在那个亲戚家没有打骂、没有争吵地过了一段。回到家来的时候,我弟弟已经早我一步来到这个家了。

再后来我越来越大,许多关于母亲的故事也就不用她来告诉我了,我自己能看也能记住。在早些时候的印像里,我老汉总是强硬,母亲总是哭泣,他们俩总是三天两头的吵架。首先是我老汉的炸雷般的声音出来,接着是母亲的哭腔。他们的吵架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将对方祖宗八代都问候一遍,再将对方做一番最恶毒的诅咒。至于为了什么,其实无关于具体的原由,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因多是因为我老汉的蛮不讲理和粗野霸道。印象里有两件深刻的:

一次他们又吵起来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外面下着大雨。吵着吵着,母亲发了疯一样地冲进雨里,哭着往沟下面跑去。沟下面有一条大河,她是想要去跳河吧。我和弟弟也哭着跟着跑了出去,我俩穿着布鞋、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后面哭着、跑着、跑着、哭着。有几次栽在了泥里,哭着爬起来又接着跑下去,真的是雨水、泥水、泪水全混在了一起,也让我俩变成了泥人,就更不要说落汤鸡之类的话了。

母亲终于在沟下面的天桥下面停了下来,母子、母女三人抱在一起哭着一团,我心里五味杂陈。庆幸自己带着弟弟把妈妈留了下来、又觉得这一家子在这里的生活就是给别人制造笑话,继而在心里生出许多的怨恨,怨恨自己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怨恨周围的人们眼见这一家子闹成这样,也没有一个人来劝阻、怨恨自己强硬、古怪的父亲和软弱只会哭泣的母亲、怨恨自己对一切无能为力……到最后,自己更多还是同情可怜的母亲吧。

再有一次,又不知道他们俩又是因为什么吵起来了,开始的结果还是母亲气得哭着数罗了一通,然后自己跑到床上躺着生闷气、还伤心地哭泣。我老汉只好自己做了吃的,那时他是从来不做饭、不做任何家务的,除了这种时候。他呶呶嘴,示意我和弟弟去叫母亲吃饭。母亲没有搭理我俩,我们俩只好小心翼翼地出来给我老汉做回应。我老汉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形,不来就不来罢,本也就是试着叫叫,气不了几天,自己就会起来做饭干活、洗衣的。看着他的表情应该是这个意思,其实我都能想到也会是这样的。

我和弟弟守在桌前,等着我老汉将做好的滑肉面盛出锅来,每次他们俩吵架了,我们倒是能吃到一些平常吃不到的好东西。突然,母亲却不知哪来的脾气,以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从床上爬起来,从放猪食的桶里舀起一瓢米糠倒在了饭锅里。结果可想而知,我老汉和母亲打作一团,我和弟弟哭爹叫娘,不久又归于平静。

那一次我虽然吓得不轻,却因此而觉得解气,在心里着实佩服了母亲一把。从这以后,我老汉似乎收敛了许多,但仍然争吵不断。这就是所谓的“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吧。

感母亲那些辛劳付出

想当初连一床被套都不会装的母亲,其实很有些能耐和见识,也颇懂得计划、这个家得以从一穷二白走向日渐富裕,我能得以上学,在我看来,多都有赖于母亲的能耐。

在我当年的记忆里,母亲为了让家里多一份收入,除了起早贪黑地与父亲一道干着繁重的农活,还照料家里的牲畜,做繁琐的家务,真的是挤啊挤啊,挤出一点时间、甚至牺牲自己晚上休息的时间来养蚕。上面我说过,除了我老汉与母亲吵了架,会做做饭,喂喂猪,但也只是偶尔。他甚至都不会洗自己一件衣服,每次都是母亲从黑黢黢的屋子里把全家老小的衣服找出来洗了,洗的时候还要叫他换下来,他才不情不愿地换下。

对于养蚕的事,我老汉是极力的不赞成,原因倒不是怕母亲辛苦,而是觉得这就是小儿科的事情,会因此误了下地干活。在这种情况下,母亲还能指望我老汉帮着干点事情吗!我那时的母亲,应该也真不是怕我老汉了,但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争吵,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做着这些我老汉不赞成的事情。当母亲把那灰黑灰黑的小小蚕影养得大一点再大一点,连蜕了三次皮以后,再猛吃几天桑叶,该上草笼了。

这时,问题又来了。所谓‘草笼’,标准的是用一根1.5米的竹杆,往上面绕成带有空隙的篾条,一直绕成一个长条‘笼’状。当蚕该吐丝的时候,就将已经差不多排完粪便,浑身已经亮晶晶的‘老’蚕放在这样的‘笼’上,让它们在这笼上安上家,吐丝结茧。这种标准化的‘笼’是可以重复利用的,但需要专门的人扎,是要用钱买的。还用一种是用桔秆扎的,这也不容易。挑选白亮、长杆的桔秆,再绕草绳,切秆、扎秆……,程序复杂,一个人根本完成不了。一个是用钱买,一个需要人力,这两种对于母亲来说,都不现实。

母亲想了一个法子,就用家乡的竹桠子、柏树桠子来放蚕、养蚕茧。早早地将桠子剔下来,微微修整一下,将竹桠子的叶理干净了,晾干再束成一束备用。等到蚕将吐丝、该上笼的时候,她就把他们放在这些一束束扎好的树桠子上。最后,竟也收了几斤茧,卖了几十元钱。自那以后,或许我老汉看到了成效,也就默许了母亲的做法,但是想让他帮多少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每养一回蚕,母亲都是用吃饭的时间去给蚕放桑叶、用晚上睡觉的时间起来添加桑叶和照看蚕宝宝。蚕小的时候是会招蜘蛛吃的,我家那间黑黢黢的小屋子,这种家伙可不会少。等到养蚕的收入真正到手以后,却成了家里的零用、我和弟弟的学费、书费。而在此之前,因为我老汉不同意她养蚕,每次母亲都是一边养着蚕一边恨恨地说:“等老子有了收入,你休想分走我一分钱。”

母亲的辛劳和无私付出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可不只这一件事情,另一件就是来自于我自己。那一年我小学还未毕业,可是个子却几乎跟母亲一样高。我说了,我在母亲的肚子里时,就被补得很好,或许这是我老汉误打误撞做了为数不多的几件有益于我成长的事情吧。

那一年,刚下过一场大雪,雪还未化,我的小腿肚子开始隐隐生疼。开始我那有些迷信的母亲,以为我是头天去了家后面的坟头,冲撞了先人。于是,马上备了纸钱,去给先人磕头、作揖,希望先人能宽恕我的‘罪过’。如此这般,仍不见好,只好背着我去了几十里外的乡上,请医生诊治。所幸那位年过五十的老医生不是一个庸医,立马诊出了我的小腿上长了一个脓疮,就给我做了手术,如今我的左腿上还有一个明显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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