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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韵今弹】送花的公公(散文)_1

来源: 免费小说网 时间:2019-12-16 14:21:07

公婆家茴草老屋的后门口栽了一株栀子花,主干已经和成年人的手臂差不多粗了,花开的时候,素花满枝,浓香袭人。栀子花是姑子出阁前扦插的,算来也有三十年树龄了。

那年夏天,公公到城里买渔具虾饵时,特地给我带来一大包栀子花,足有百来朵。摘下的花也会呼吸,从方便袋倒出来的时候,花儿们散发着湿热的浓香。

栀子花冬天孕蕾夏季绽放,所以花语是永恒的爱和约定。公公可不知道什么花语花言的,更不会什么花言巧语,他只知道我喜欢这种香气四溢的花。那天,他特地起了个大早,把一树花儿全摘下来。从欲说还休的花骨朵儿到情窦初开的半开小花,从怒放的盛年大花到稍微蔫黄的半老徐娘花,一朵不留,一股脑都装进方便袋。

婆婆的人情世故颇为练达,她觉得送人残花招人嫌弃,就让公公剔出来,公公又开始犯“轴”了:黄的咋了?和白的一样香。婆婆气得骂:笨得能杀掉过年了!

我忙着洒水给花儿冲凉,公公坐在椅子上擦汗。他一边对着风扇喝茶吹风,一边和我絮叨:这些花是白花,不是红花(公公认为红花喜庆吉利,白花有孝花的嫌疑),花虽然香但太招虫,村里到处都是,也没人要,所以都带来了。

想起一个笑话:农民把一袋红薯背到城里送给亲戚。亲戚连连道谢,农民说没什么可谢的,我们农村多的是,人是不吃的,都是给猪吃的。莫非公公已经领会了这则笑话的精髓?

要是公公的话被精明能干能说会道的婆婆听见,婆婆又该骂公公笨嘴拙舌,说话太“赘”。明明是桩好事,经他一说就变成了坏事,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经常看见婆婆教训公公:“人要见事生心,听话听音。自己说话前要多想想,能说再说,不能说的不要泼泼啦啦都倒出来……”公公则坐在一旁吭哧吭哧地做事。看那情形,婆婆是在对牛弹琴。一辈子对牛弹琴,牛习惯了,人也习惯了。婆婆也知道公公改不掉,但还是数落个不停,这也成习惯了。估计是婆婆把公公当成了荡刀布,没事就想用他磨磨舌头。

不善言辞未必是坏事。我也没觉得那些八面玲珑四方逢迎的寒暄客套有多少意思,那些风头强劲的焦点人物的言谈也难以触动我的笑点。宴酣酒乐的场所,我经常呆若木鸡,只会夹菜吃菜,然后再夹菜吃菜……偶尔说话,也因为心口一致太过实在遭到外子编排。他总是说我笨嘴拙舌,说话太“赘”,这分明是克隆婆婆教训公公的原话。

指责意味着否定,传递的信息就是我讨厌你现在的样子。没有谁喜欢被别人讨厌,我不耐烦了,就反唇相讥:“我内向是因为我正在忍耐你们的无趣;我赘是在提醒别人世界是被你们这样的人搞复杂浑浊了。”我虽然“赘”,但是偶尔还能绝地反击,而公公却只能一声不吭,任凭婆婆数落。

人多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善于原谅自己的性格短板,也喜欢用自己的性格优势为标杆衡量他人。我原谅自己的性格短板,也能理解尊重具有同样性格短板的公公。也许性格相近的人更投缘,我觉得公公心地忠厚,也没觉得他拙里拙巴的大实话不中听。

公公听见儿子编排我,就说:“我倒是觉得阿荣很好!”公公夸人也只会用"很好"这一个词。只是没人知道他所说的"好"是指性格好还是指模样好?是指脾气好还是指为人处世好?是指孝顺还是指听话?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外子也嫌公公"赘",总是受人欺侮,吃亏了也不知道如何反击。

杂交水稻尚未推广的时候,水稻薄产。外子家规定必须先吃一碗红薯玉米才能吃米饭。顿顿只吃大米饭的人生理想被长年累月的一碗碗粗粮衬托得格外辉煌。每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舅公家都要断粮。只要断粮了,舅公就会大喇喇地挑着笆斗到大姐夫家挑稻。公公不光将两个笆斗装得满满的,还客客气气送小舅子出村。看着自家黄澄澄的稻子填满了人家的笆斗,念着自家白花花的大米装进人家的锅碗,想着自家香喷喷的米饭进了人家的肚子,外子和他的兄弟姐妹们眼也绿了,心也碎了。

俗话说:“吃人家的东西嘴软,拿人家的东西手软”。但这句话在舅公身上可不灵验,他仗着有大姐偏爱和撑腰,越发有恃无恐,连一句承情的话儿都没有:吃你的稻米是看得起你,拿你稻米天经地义。所以,拿人家的舅公比送人家的公公腰杆更硬更直、态度更居高临下、语气更颐指气使。

舅公喜欢喝闲酒,半斤老白干下肚,人就变成了活神仙,博古通今,聪明盖世,浑身是胆,见识卓绝,简直有日天的本事,连天皇老子看见他都要拱手让道,哪还能想起自家的孩子看见人家吃肉口水就会沥沥邋邋弄湿褂襟子、自家老小都穿着龇牙咧嘴露着趾头的烂鞋子、自家的屋子一到下雨就漏得哗哗响。

每次去大姐夫家喝闲酒,口腹之欲满足后,还要给自己上道精神大餐——奚落大姐夫取乐。嘴怂被人欺,公公绰号老眯,嘴巴愚拙都出名了,他既无招架之功,也无还嘴之力,只能任由小舅子拉样作怪。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大学生还是“天之骄子”。听说外甥考上大学,舅公连忙跑来喝闲酒,恰好舅公的小儿子才被判刑,恰好表兄弟的小名都一样,恰好两人年纪相仿,恰好……舅公心理失衡了,优越感顿时碎了一地。

酒肉餍足后,小舅子为了重拾优越感,又开始拿话蛰大姐夫。可惜他滔滔不绝了几个小时,也平息不了心头的羡慕嫉妒恨,于是就发起间歇性酒疯。午夜时分,舅公的酒疯也到达了高潮,他窜出大门,边走边嚎:“老眯有本事,你儿上大学,我儿蹲劳改!老眯有本事,你儿上大学,我儿……”一声声嚎叫响彻了星光璀璨的八月夜空,搅碎了蛙鸣虫吟的田园牧歌。幸好舅公不会写诗,否则真能整出一首音韵高亢气势恢弘的五言绝句!

据说全村人都把脑袋从大门伸出来看热闹,连睡着的小奶孩都被惊醒了。可怜的公公拉着小舅子的胳膊拼命往回拽,他急得嘟噜着嘴一遍遍重复三个字:“别叫了,别叫了,别……”公公觉得是自己拖着耍酒疯的小舅子回家,实际上却是被耍酒疯的小舅子押解着游村。年轻人脸薄面嫩,热血禁不住一次次涌上外子的脸,一件光耀门楣的喜事硬是被亲娘舅整成了羞辱的巴掌抽打在自己的脸上。

不可思议的是,没过几天,舅公居然又腆着老脸跑来蹭吃蹭喝;公公居然还和从前一样酒肉款待他,居然还和没事人一样跟小舅子喝酒说话,居然还能继续埋着头吭哧吭哧抽烟任凭酒足饭饱的小舅子开涮。

外子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埋怨自个老爹太怂!怂成一坨扶不上墙的老烂泥。外子年轻的心终于体会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何等沉痛。在痛苦愤怒中,外子总结出一条指导人生的经验:人,绝不能嘴怂!

前段时间,我和外子去参加大伯子家次子的大婚典礼。开席之前,舅公和我们说话。这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舅公,只见他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往那一站,还真有派头。再回头看公公:粗敦敦的身材,憨敦敦的笑容,厚敦敦的嘴巴,坐在矮凳子上,闷着头看着地,只顾吭哧吭哧地抽烟。光看外表,这大姐夫和小舅子真没法比。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死在沙滩上。这时的外甥已非昔日的稚嫩的小高中生了,亲娘舅已经不止一次领教了外甥刀片一样锋利的言辞。舅甥俩都嘴不怂,外甥说话又明显技高一筹,表面上热情客气恭敬有加,实际上绵里藏针,逮着空子就扎人,让人吃了闷亏还不能发火。数次交锋失利后,当舅舅的不得不收敛锋芒,尽量不招惹外甥,也不在外甥面前招惹姐夫哥。

不过,外甥媳妇倒像个闷葫芦,应该是个好听众。于是,舅公抓住我激情澎湃慷慨陈词:当年我怎么怎么样,当年我是如何如何做的,当年我是怎么怎么说的,我认识那个谁谁谁,你有难事尽管找我,我带你找他,只要我一句话,他不敢不办……人老了,力气消减了,表现欲却没消减,嘴皮功夫也没消减,依然利索了得。他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每个手势,每一次抑扬,每一处顿挫都在自我炫耀:我牛逼!我厉害!我高端大气上档次!舅公就是这样刷存在感的。

他偶尔停顿片刻,大约是想留点时间给外甥媳妇鼓与呼。可惜,我和公公一样,都长了一张不会说话的笨嘴、一对听话不听音的笨耳朵和一双不瞅眼色的笨眼。我不想接茬,傻笑着瞧着他作聆听状;我不想听,却不好意思打断;我想走开,却又抹不开面子。最后,我只好歪头看酒席上摆放的煲鸭子。煮熟的鸭子被摆成熟睡的样子,扁扁的鸭嘴格外抢眼。半斤重的鸭子四两重的嘴,我那舅公大约也只有一张嘴了!

相形之下,公公简直弱爆了。每次我们一家三口回老家,公公都是那几句话,先是对孩子说:“宝宝回来啦!”然后对我说:“阿荣回来啦!”接着对外子说:“老四回来啦!”最后说……没最后了,公公只有三板斧,三板斧耍完,他就忙活去了。

我去挖地。我去收虾子。我去放小鹅。我去把鸭子从塘里赶回来。我去排蒜头。我去砍芝麻。我去刨生姜。我去看看豆田的草可长起来了。除了关于干活的话,他好像就没其他的话了。所以,儿女们有话就只和婆婆咕叨,把公公当作只会干活不会说话、只长手脚没长心脑的机器人。公公虽然不悦意,但也只能嫉妒地冲着婆婆翻白眼。

说和做,舅公只说,公公只做,姐夫郎舅各执一样。没嘴葫芦遇上长着四两嘴的半斤鸭子,被怂也是理所当然。

尽管子女都认为公公笨,婆婆也经常训导公公要“见事生心”,我却觉得公公才是真正“见事生心”的人。别人都没想起来做生意的时候,他已经挑起担子走村串户卖油卖烧酒卖自制的纸烟,收货兑换,努力寻找赚钱的门路。在农村人还不重视读书的年代,他就筹集学费将众多儿女一一送进了学校;他也知道看市场行情调整种植,大到十亩地稻麦,小到半分地生姜,都做了精心策划;农桑稼穑四季农事都被他安排的井井有条;甚至在七十多岁的时候还想起来去学习捕鱼捕虾。这些不都是事么?公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有心呢,这不就是“见事生心”么?

婆婆说的“见事生心”不过是指在"人事"上用心而已。以事为中心和以人事为中心终究有本质的区别,前者是谋事,后者是谋人。两者都很重要,但是,在中国,后者从来都不缺,只有前者紧缺。

正是这个老实人用双手老实干事,养活了八个子女,这在几十年前,贫穷到极点的农村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我想象不出公公受过什么罪,也从没听他说过,仿佛从来就没受过什么大苦大累。就凭这一点,我也对他佩服有加,更何况他居然还能想到送给我“没人要”的栀子花。

偶然和外子谈起公公。我说他们兄弟姐妹都不如公公厚道。外子说他们继承了精明能干伶牙俐齿的婆婆的基因。我笑:“外甥像舅,你踩你舅的脚窝子。”

他们八个兄弟姐妹都讨厌舅公,若是有人说自己像舅舅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暴跳如雷。可是这次外子没发火,他想了一会说:“幸好我还读过书!否则我可能真会……”我接过话头挖苦他:“真会成为你舅第二!”

因为痛恨嘴不怂的舅舅欺侮嘴太怂的父亲,外子苦练出一张不怂的嘴。有些人为了某种目标,向自己讨厌的那类人学习,最终学会了曾经痛恨的那一套,比如说外子;有些人却不管他人如何对待自己,依然保持自己固有的一切,比如说公公。用好坏评价两种行走人间的方式过于简单粗暴,我只希望这两类人彼此能够相互理解,都不要以自己为坐标,然后嘲笑贬斥对方。

那一次,公公带来的花太多,家里的大碟子小杯子都被我拿出来灌上清水养栀子花。花香被闷在房间,浓烈地发浊,必须要打开门窗,让新鲜空气把花香稀释一下才觉得芳香清新宜人。

栀子花,花朵朴实,花瓣肥实,花香厚实,花蕊瓷实,总给人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我那个跑了大老远,送来一方便袋栀子花的公公为人老实,做事踏实,办事诚实,身材敦实,干活板实,性格硬实,说话憨实,总给我栀子花一样笃笃实实的感觉。太过实在可能也不是好事,也许应该稍微勾兑添加点别的什么更好,就像我打开门窗稀释花香那样。

大前年冬天,一个霜华满地的夜晚,公婆家的茴草老屋再也承受不了岁月的侵袭轰然倒塌。栽在后门口的栀子花也受了连累,手臂粗细的主干被压折了。老屋原址盖新屋的时候,工人将栀子花连根挖掉,打上了水泥地坪。知道了此事,我惋惜地直咂嘴。

也就是那年,我发现公公忽然老了:腿脚明显不利索了,不能去池塘下网捕鱼捞虾,不能跟车赶集卖葱姜椒蒜鸡蛋鸭蛋、也不能早晨赶麻鸭白鹅下塘觅食、傍晚赶它们回家了。

再后来,他需要拄着拐杖走路。我们都认为是老年人常见的腰腿关节病,毕竟他已经八十出头了。直到他突然无法行走,儿女们才重视起来,带到省里大医院检查。检查结果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公公得的是下肢动脉硬化闭塞症,连脊椎腔也阻塞了百分之四十,瘫痪的可能性极大。

树老生虫,人老生病。一生身体倍棒忍辱负重的公公最终也没能躲过老来生病的命运。

外子说:“有从日本进口的特效药,医保不能报销。”我回答:“买吧。”

外子说:“我爸以后都会行走不便,想给他买电动轮椅。”我回答:“买吧。”

外子说:“想在老宅和大路之间修一条水泥路,坐轮椅出来方便。”我回答:“修吧。”

没人强迫,也没有道德绑架,是我自己打心底愿意的。谁让我是全中国为数不多的,能收到公公送的花的儿媳妇呢!尽管公公说那些花是没人要的。

老茴草屋塌了,老栀子花没了,只有老人在人间苟延残喘。万物都会沉没,生命终将逝去,岁月真的太无情!即便茴草老屋还在,老栀子花还在,公公也不能再送花给我了。

他是唯一的送花给我的长辈,也是最后一个。我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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